我跟六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前院那片菜地里，我爹带着我在自家菜地里摘茄子。他爹带着他去旁边的大粪池子挑粪。当六子耷拉着鼻涕，晃着咬了半截的大葱，趾高气扬的跟在两个晃晃悠悠的粪桶后面从我家地头走过的时候，我捂了捂鼻子，因为太他妈的臭了。所以对他的印象也极其深刻，这小王八蛋怎么这么臭。
    我跟六子住一个大院，当时教育学院刚迁校址，在当时的西郊，市区的柏油路到学校门口就不再延续，因为没有必要。
    学校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地，稀稀拉拉夹杂着几块长势并不很好的麦地。往西约莫两里地是处决犯人的老刑场。荒村野地，平日里连条狗都见不着。当时没人能想象那片只有乌鸦敢住的老刑场，十几年后居然盖了房，而且我辛苦干一个月挣的钱只能在里面买一块屁股大小的地方。
    我爹不满足于学校里做什么菜都一个味儿的食堂，就跟学校要了块地自己种菜。学校领导发现这是个消减经费支出的好办法，因为自己种菜就不用再去职工食堂吃萝卜白菜，而学校除了荒地几乎什么都缺，荒着也是荒着，种成菜地还可以算是学校的绿化面积，可以用来上报，以便索要更多的财政拨款。于是全校推广，拖家带口的职工每户都给三分菜地，一包菜种，锄头等农具若干，还特意挖了个蓄粪池子用来浇地。老师们为了响应学校号召，更为了改善生活，表现出极大的劳动热情——终日在菜地里劳作，早晚挑粪的人络绎不绝。而前院那条通往菜地和粪池的土路从此就被一股古怪的味道所笼罩——发酵的粪尿味儿夹杂着菜梗味儿混在土腥味儿里，从吸引来了大量蝇虫。时至今日，我每次路过那条早已变成柏油路的挑粪路时，还是习惯性捂鼻子。

    这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巨大影响，其影响之深，使我始料未及。比如从此以后经常可以里见到，听见上课铃扔了锄头夹着书本从菜地往教室狂奔的大妈，还有身上溅着点点粪汁，带着满身粪臭，在教室里慷慨激昂的给学生们讲授红袖添香如何之香、香草兰芷如何之雅的大爷。又比如，我至今仍然能准确的识别韭菜和麦苗，能熟练的拿细竹竿铁丝扎丝瓜架子，知道什么季节该种什么菜，一天浇几次水上几次粪菜才长的好。这些在我的同龄人中几乎算是绝活，当然除了六子。这小子细胳膊细腿但手脚灵巧，跟他爹一起把他家地里的菜伺候的肥硕无比。用我爹的话说，这小子没长在农村真是可惜，多好一个庄家把式。实际上这小子之所以如此勤快只是为了地里那架黄瓜，当然这是后话。
    如果那天中午我爹不睡午觉，或者是我有足够多的玩具。也许我一辈子也不可能认识这小子。而似乎冥冥之中有种力量在主宰，我注定要跟这个四岁半说话还结巴，认为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是黄瓜的小王八蛋成为兄弟。用大人的话说这叫缘分，时间是1989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我四岁，六子四岁半。

    “知...知道这片地里，哪...哪家的黄瓜长...长最好吗？”（为了方便大家看，下面的结巴部分省去，有兴趣的可以来找我本人，我可以帮你学一段，这算是我当年的绝技之一）这是六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当时我正蹲在我家菜地的番茄秧子旁边，津津有味的调戏一条肥硕的毛虫。我转过头看着这个满身是土，只穿着一条大裤衩的小子，摇了摇头。“老邓头家的黄瓜最好。但俺娘说他是复原军人，如果俺偷他的黄瓜，俺爹又会从大扫帚里抽竹条子出来抽俺的屁股。可疼了。不信你看。”说完六子就利索的把裤衩一褪到底。于是，我看见一条条紫青色条纹如花纹一般印在六子的屁股上，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狰狞的像我十几年后手上的青色血管，鼓胀，虬屈。“妞妞家的番茄最好，个最大。但她太爱哭。吃了她家的番茄她会哭的比火车还强。女孩子就是这样。对了，你听过火车叫吗？”六子提上裤衩，吸了下鼻涕，开始趾高气扬的带我参观各家的菜地，如同一个骄傲的将军检阅他的部队，一路上他喋喋不休的给我阐明了各家菜地不能碰的原因。最后在那条挑粪路的尽头——粪池旁边，六子停了下来。骄傲的指着旁边的一片大葱，“我爹说了，老爷们要吃辣，吃辣能当家。你敢吃吗？我知道你肯定不敢，所以以后你肯定不当家，但我敢，我每天都要生吃一捆葱，老爷们都这样。你肯定不信。我这就给你生吃一根让你看看。你往边站。”
     我站在那池大粪旁边，看着六子蹲在地上背对着粪池，满头大汗的在拔一根粗壮的葱。太阳在烤着我的脸。像一条在微波炉里加热的塑料袋，慢慢融化并开始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如同十几年后我的处境，无可奈何的反抗，噗的一声破掉，然后慢慢被融化，融化......
     然后我听见一声诡异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在被撕裂。我看了看六子，他还在努力的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我开始用崇拜的眼光看面前这个黝黑的男孩，直到一声巨响。那根粗壮的葱终于拜倒在六子的男人魅力下，“咔嚓”一声，断掉了。而六子则带着男人的光环，手握半截葱叶仰面朝天的跌进了背后那个其臭无比的粪池。然后我说了那天中午我说的唯一一句话，“你扒着沿儿别撒手，我去叫人拉你上来。”
     这件事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后果，比如我跟六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洗胃，另外这件事直接奠定了六子在我们大院里的地位。任何孩子都不敢跟六子叫板，因为这小子有了个威力无穷的杀手锏——用那双摸过大粪的手去掏人家的嘴。六子从此横行乡里，无人能敌。令我一度十分羡慕。十几年后我才明白，每个人都有令人羡慕之处，而这种羡慕却只能作为羡慕而存在，并不能效仿。可惜大多数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们每天都在尝试做如同学六子跳粪池子一样白痴的行为，试图来换取别人的羡慕。当然，他们并不这样认为，而这种白痴一样的行为有了个新名字。他们叫它——跟风。
     这件事一直被我当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具体生活案例，屡屡以此为题材写成作文。而六子身上的那股臭味如同生根发芽了一般，长久挥散不去。直到初中二年级六子开始发育，身上的粪臭终于被其脚臭代替。当然这是后话。而六子也在奠定自己的地位的同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除我之外的所有孩子都不乐意跟他一起玩。这使我明白“高处不胜寒”的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有时候你为你所追求的东西付出的代价，远远高出你想要得到的东西的价值。
     而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我们每天忙于偷隔壁院里的石榴，忙于跟我家地里的丝瓜架子比个头，忙于如何捉住职工食堂里的那只花猫......

（未完待续）

[ 本帖最后由 徐小三儿 于 2007-8-29 15:02 编辑 ]

哈哈 三儿 我们都搞现场哈
我是不行哒
我总是这样
每次写个稍微长的小说就写不完

你的字还米看 先占位
&

昨天梦见从前的很多事，想了一上午，得写点东西纪念下。就随便写了点。有点乱。以后再改吧

无名指 泪流满面 = =

接下来是不是写你们在街上混啊

顶起再说！

听起来他是个有趣的人~

编辑了20几次，终于编辑上了。。。
为啥最近论坛的访问速度越来越慢了。。
提交个回复要等2分钟。。。
编辑帖子都是超时。。。

居然掉粪池里……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