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的传奇——《鬼子来了》
姜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有一段跟着马小军(夏雨)的移动镜头,印象极深,镜头运动的线条极尽优美,配合暖暖的日光,青春在那一刻的轻叹感伤。
如果说姜文不懂得镜头的力量,不懂得语言可以在镜头内部通过各种构置得以彰显,只懂得表演永远是一部情节片的支撑,那就错了,事实上姜文的聪明就聪明在他知道针对什么样的题材去重用什么样的元素,换句话说,他用的是最有效的手段。
所以就有了《鬼子来了》中密集交织的对白和强度很高的表演,剪切麻利而有力,明暗反差简洁明了,让所有人一目了然,丰富的表情和密度极大的对话极其精彩的将中国人的劣根和善良,单纯和复杂展现得淋漓尽致。
让所有人看的到:这是中国人的精彩。
中国人几千年的精彩,就精彩在人与人的对话,人人都是语言的艺术家,话语在这部电影里所呈现的戏剧效果令人且喜且悲,看到激烈处,直想敲开脑壳挖挖脑浆看看我们个个擅长辩论与自圆其说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精彩的当然不应该只是对话,坏就坏在中国人的人情世故,沉积已久的文化根源,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甚至于到面对日本鬼子面对神秘人时的自保心态,统统都在滔滔不绝绵绵不休的对话里,话语实在可悲,当它无法直指人心而自成浑圆的时候,善与恶无法辩明,恩与仇随时可改,人是话语的俘虏,听从命运安排。日本鬼子可恨,也罢了罢了,姜文当初完成此片,有日本五大暴力集团发传真到发行公司,说一旦在日本放映将不保证日方演员安全,一个优秀民族的血液里总有坏死的细胞,日本如此,中国不外乎。
马大三让二脖子把藏人的事情烂肚子里,结果二脖子告诉了八婶子,马大三恼火之时,八婶子跟马大三辩论:他跟他妈把话烂肚子里,那还是我儿子不,啊?那不成你儿子了吗?片中这样的经典辩论比比皆是,直让人想起近些年很流行的华人辩论大赛,个个要占有话语的有利位置,谁也不愿意露怯,谁又也不愿意吃亏,谁也不愿意出头,谁又也不愿意失去道德优势,于是情节就在这种不断的话语滚动中前进,评书,传奇,民间故事,清朝遗老,都在片中走了过场,串起了中国人独有的文化奇观,也是中国人独有的脚底老茧,摸一摸感觉到厚度,走一走钻心的疼痛。
要说姜文展现中国人阴暗面,这话过头了,实际上剧作者对于中国人有流泪的宽容,日本鬼子的阴暗面却表现得着实很不客气,虽然不乏军官逗小孩的罕见之笔,日本俘虏花屋是军国的真正傀儡也是真正的牺牲,可就是凶悍的日本人,也领教了中国人的小聪明,他为让马大三杀了他而让翻译教他几句骂人的话,翻译为自保性命而教了他几句奉承之语,乃是谄媚之精粹,只见花屋恶狠狠的说着:“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话语在两种指向之间颠倒了方向,一时间迸发出黑色的喜剧效果,话语的悲剧。
果然是一场传奇,隔世的风尘。河北喜峰口长城曾是国民党军队拼死击退日军的地方,如今在黑白的胶片上,美好的丑陋的可悲的可叹的都成了镜头里似近实远的朦胧画卷,那些人性的蒙昧,聪明的悲哀。
片尾让我想起《寻枪》,姜文在结尾的时候同样有一个绽出的笑,可那是生命尊严的爆发,是那样一种富有力量的信仰。而《鬼子来了》的结尾,姜文的脑袋掉在地上,含笑九泉了。
你悲愤也好,无奈也好,他含笑九泉了,你有什么办法?这是故事,是隔世的传奇。
很遗憾的是因为电影表达出的价值观"不正确"所以我们伟大的广电局限制了该片的发行.
TMD,那帮子人肯定是吃多了傻了,这么多好电影他们都不给公映!